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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小青:為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時代立傳

文章來源:《青年報》 作者:冷梅 時間:2019年06月22日 字體:

對生活抱有滿腔的熱情,才可能讓你變得敏感、敏銳。敏感的同時,更重要的是思考和判斷,它就是你對生活的理解。要學會和平常的生活不平常地相處。

“生活永遠是新的。哪怕是小人物、平凡事,通過更深入的觀察體認、更多維度的思考挖掘,一樣能看出典型性和不平凡。而這典型性和不平凡,正預示著寫作的新意。”讀到作家范小青的自述時,不禁為她的勤勉和高產而深感欽佩。作為筆耕不輟的當代作家,她從未停止自我突破的腳步。一次次探索,一次次超越。放棄水到渠成,而選擇了一條艱難的創新之路。

作家手中的筆,正如醫生手中的手術刀,總是抽絲剝繭,撥開生活的真相揭示給人們看。在范小青筆下,那些溫婉迷人的范式語言可能是散淡的、流水般的文風,卻總能讓人在稀松平常的細節里,看到她對文字的講究,對場景的考究。尋常的是百姓生活的細小切口,不尋常的是市井背后的時代風貌。既有言外之意,又囊括了生活哲思。她把寫小說比作造迷宮,只有不斷懷疑自己,不斷否定自己,才能時刻對生活保持新鮮的、敏感的態度,吸納生活充足而豐富的養料,最終充實和變化自己的寫作庫存。

“寫作者認識當代社會、理解當代社會,必須是全面的、深入的、辯證的。應該有生活的溫度,有生命的熱度,有理想的高度,有哲學的深度,還要有多方位的角度。”范小青這番話擲地有聲,兼顧了社會的大格局和文學的小格局,此刻聽來如此動人。

對經典保持敬畏

問:這些年創作的作品中,你最偏愛哪一部?為什么?

范小青:要說出一部似乎有點難,因為喜歡的有點多。就拿長篇小說來說,從《赤腳醫生萬泉和》開始,也包括《赤腳醫生萬泉和》之前的《女同志》,后面的幾部:《香火》《我的名字叫王村》《滅籍記》,其實我個人都比較偏愛。理由就是,寫作這些小說時,我好像已經知道該怎樣用心用力。當然,也許過些時日,我又會自我否定。一方面,這幾部小說,讓我的寫作路徑、思想維度和精神空間得到比較大的開拓;另一方面,也讓我的內心強大起來,從不自信走向自信。

問:你覺得作為五零后作家,他們身上是否有一些共同的特質?或者說,是屬于那一代人的時代烙印?

范小青:肯定有。首先這是時間的因素。時間太過強大,五零后這一代人經歷了社會和時代的變遷,個人閱歷不斷增強,他們對事物的看法、認識甚至還有判斷,都會隨著整個時代的變化而變化。以時代為背景,他們建立了自己獨特的思考和判斷。雖然時間給了這一代人最寶貴的積累,但同樣因為時間,我們也要反問自己一句:隨著年華老去,我們的想象力還在嗎?

問:你的創作持續保持高產,最近又發表了長篇小說《滅籍記》,能講一講這部作品的創作動機嗎?

范小青:寫作《滅籍記》的創作動機,一是要寫作。寫了幾十年,寫作已經是生活、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,不能不寫作。第二個動機是因為老宅。我從小在蘇州的老宅中生活、成長,也住過蘇州不同時期的老宅,我一直對老宅情有獨鐘。因為老宅的豐厚,因為老宅的深不可測,所以幾十年來,我經常寫老宅,寫了許多和老宅有關的小說和散文。直到現在,依然沒有寫夠,還想再寫,這就是《滅籍記》的創作動機。

問:你說過自己“從來不會寫也不習慣寫驚天動地的人物和事件”,而是偏愛那些平淡敘述中的韻味,這種散淡的、流水般的文風,是你個人鐘愛的文學語言嗎?為什么?

范小青:要說鐘愛,好像我自己也是不自覺的,或者說習慣成自然。總之,只要一動筆,就是那個調調,想變也變不了,想激烈也激烈不起來,哪怕文章一開頭是一個駭人聽聞的兇殺案,也都會是娓娓道來的。驚天動地的人和事,我們畢竟較少碰見,寫作更多的是在自己平凡的日常生活中,發現其中的不平凡、不正常。也就是說,在正常的土壤之下,有著荒誕的種子,那是文學的種子。對寫作者來說,你能不能發現這顆種子很重要。對于正常的生活,自然不大可能用強烈的沖擊、激烈的語言去描寫,于是就用家常的、散淡的日常用語去描寫。其中關鍵一點,散淡也好,日常也好,在它背后,一定是有言外之意的,一定要有更多的內涵。

問:當今時代很多時候人心浮躁,可是作家更需要沉下心來追求文字之美,追求文學對人們精神世界的滌蕩。這些年來,你是如何做到內心波瀾不驚的?

范小青:波瀾不驚?其實也會“驚”的。世界變化如此之大,如此之強烈,每個人的內心難免浮動。所有人都身處時代的快速列車上,跟隨著列車快速前行,誰也不愿意下車,誰也不能被時代拋下。作為寫作者,我們的工作很講究,需要慢工出細活,因為文學是語言的藝術,語言是需要打磨才可能達到它的精致凝練。我們需要努力做到的就是身處時代快車,調節好自己的呼吸,掌握好自身的節奏。怎么調節和掌握呢?減少對雜音的吸收,保持對經典的敬畏。

為靈魂開一劑良方

問:你覺得如何通過書寫來表達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,作家手中的筆與醫生手中的刀是否功效一樣?

范小青:在這一方面,寫作者確實和醫生有些相似,將許多被表面現象或假象掩蓋的東西解剖出來呈現給大家。不過,寫作者有一點是不如醫生的,因為醫生解剖以后,看出毛病,他會開藥醫治病人,寫作者卻未必能開出良方。但是,即便不能開出良方,如果能夠將問題指出來,將毛病揭開來,讓大家警醒,進而找出病因那就好了。這種理想狀態才是作家對于時代,對于社會,對于人類的貢獻。

問:在你個人的評價體系中,好的文學作品應該具備哪些基本要素?

范小青:好的文學作品,首先要看文字能不能吸引人,或者說語言怎么樣。因為我們閱讀也好,觀看影視作品(尤其是電影)也好,往往一個開頭就能決定讀者能否看得下去。如果一部作品,你剛看了開頭,就不想再看,多半是文字和語言的原因。在當今時代,已經沒有什么事件或故事能夠讓人一驚一乍了,大家都覺得自己看得很多,見怪不怪;那么最終吸引你的,還是文字,是語言的魅力。你也需要有好看的故事。在好看的故事背后,要有言外之意,要有更深層次的思考,也要有值得探索的疑問。最后,我覺得小說應該由作者和讀者共同完成,甚至是由作者和讀者共同探討、共同思索卻仍然完不成。

問:你覺得閱讀對當代的年輕人最大的意義是什么?

范小青:閱讀,尤其是經典的閱讀,對年輕人來說,就是打好人生的人文基礎。一個人今后無論干什么工作,從事什么職業,有人文基礎的積淀,會讓他走得更遠,飛得更高。而年輕時的閱讀,就是為年輕人奠定扎實的基礎并插上飛翔的翅膀。

作家的時代使命

問:作家應該如何保持對當代生活的敏感?

范小青:首先肯定要對生活抱有滿腔的熱情,有熱情才會有關注,只有長期持續不斷地關注生活,才可能讓你變得敏感、敏銳,才可能讓你看到你身處的生活中時時處處都有文學的種子。敏感的同時,更重要的是思考和判斷,它就是你對生活的理解。要學會和平常的生活不平常地相處。因為我們每天的生活也許都很平常,很平淡,驚濤駭浪畢竟不是天天會趕上。那么怎樣才能和平常、平淡的日子打上精彩的交道?就需要我們鍛煉出一種能力,領悟平常生活中不平常的文學因素,發現風平浪靜的水底那些文學的種子,這一點,甚至比敏感更重要。

問:作為對現實生活變化極度敏感的作家,你經常把身邊事、平常事寫進作品,那么接下來將是一個人工智能的時代,你會就類似題材展開創作嗎?

范小青:肯定會的。而事實上我已經開始寫作這方面的題材。比如去年我寫的短篇小說《變臉》,講的就是刷臉時代人們碰到的新問題,這個刷臉時代其實已經來臨。現在手頭正在寫作安裝各式App所帶來的故事。所以我經常說,現在是生活撲上門來了,不是要我們去尋找生活,發現生活,而是豐富、精彩的生活一直在推動著我們,促進著我們。文學是人學,在時代和社會的巨變中,文學最應該關心的是這些變化最終給個人、給人類帶來的影響。

比如手機對于人類的影響,我也曾用小說表現過此類主題和題材。現在我們身邊幾乎每個人都是手機的奴隸,當然也包括我自己。因為智能手機實在太便捷,給我們的生活提供了太多的幫助。但是也因此造成依賴,我們變得離不開手機。我就寫過一個小說,講一個人出差,坐飛機到另一個城市,下飛機后只要打一個電話,接站人就會開車子過來把他送到賓館。結果,下飛機后,那人手機死機了,一切猶如亂麻。所有的會議信息,包括開會的地點、時間、聯系人等等,都在手機里,手機一死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于是這個尷尬的故事便開始了。我寫這樣的小說,不是說叫大家都不要用手機,而是自我警醒。當一個事物繁多到無以復加時,就是我們需要警醒的時候了。

問:你會用什么方式完成寫作上的自我突破?

范小青:不斷懷疑自己,不斷否定自己。具體來說,在題材上,盡可能地對生活保持新鮮的、敏感的態度,吸納生活充足而豐富的養料,來充實和變化自己的寫作庫存。從手法上說,求新求變,不滿足于自己熟悉的手到擒來的寫作,而是給自己設置有難度、有高度的難題,去挑戰它。

問:生而為人,不同職業的人都會依靠各自的載體去厘清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系。那么你通過寫作,現在厘清了自己和世界的關系了嗎?

范小青:通過寫作,我確實思考了很多東西,其中就有自己和世界的關系。厘清和世界的關系,是一個永恒的主題,也是一個永恒的進程。或者說,人和世界的關系,這樣的厘清永遠在路上,永遠在進行。因為一旦你覺得厘清了某種與世界的關系,你很快就會發現,又有了新的困惑,你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理解和認識。不斷產生困惑,不斷去理解,去厘清,這就是人類的進步。

問:作為傳統作家在當代有何使命?

范小青:無論作為什么樣的作家,在當代寫作,其使命其實就是為當代立傳,有許多東西,也許是留給后人看的。所以,寫作者認識當代社會、理解當代社會,必須是全面的,深入的,辯證的。應該有生活的溫度,有生命的熱度,有理想的高度,有哲學的深度,還要有多方位的角度。這個使命有點重,但是值得當代作家去挑戰,去書寫。因為當代社會,是一個非常時期,值得大書特書。

范小青

現為江蘇省作家協會主席,長篇小說代表作有《女同志》《赤腳醫生萬泉和》《香火》《我的名字叫王村》等,中短篇小說代表作有《瑞云》《我們的戰斗生活像詩篇》《城鄉簡史》等。

2008年10月,短篇小說《城鄉簡史》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。

2017年12月,作品《誰在我的鏡子里》榮獲第十七屆百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。

2018年3月,憑借作品《碎片》獲得第五屆汪曾祺文學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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